“天下第一奇庙”：信仰的建构与变异

李向平

福建省泉州惠安崇武镇西沙湾，有一座由民间自发建于1993年的解放军庙。这座庙原名“二十七君庙”，由惠安女曾恨发起建成。因为这座庙以祭祀27名解放军战士，所以有解放军某部送来“天下第一庙”的大横匾，以及一名作家送来另一匾“天下第一奇庙”，使这座庙闻名国中，甚至被称为改革开放新时代绝无仅有的新潮神庙。

这座军庙,曾建于1949年，实际上是以民间信仰的形式来表示对解放军烈士的纪念。它主要由山门、正殿、烈士纪念馆、烈士纪念碑、烈士亭这几个部分组成。正殿神龛中，分3排安放着27位解放军战士的塑像，旁边则有机帆船、军舰、战马模型，神龛上方挂着“英烈廿七君”的横匾，中为“解放军烈士”石碑。与其毗邻的有“和寮公”(又称“湖寮公”)庙，主要供奉明朝抗倭英烈，同时也供奉着“临水夫人”和“四海龙王”。

“军庙”在1993年建成后，声望日长，名声得以远播，前来参拜的“善男信女”也越来越多，本土外地的，大陆海外的；集体组织来的，朋友结伴慕名而来的，当然，他们中间更多的是军人。军庙“香火”最旺之际是春节、“七·一”建党节、“八·一”建军节、“十·一”国庆节和“9·17”牺牲日。然而，一般百姓来解放军烈士庙敬拜，前来进香、祭拜的善男信女，已不单纯是为了向解放军烈士感恩，还有为自己和家人祈福之意，向军庙祈福。举凡出海平安、渔业丰收、就业谋生、建房置业、结婚择偶，生育求嗣、子女升学等。虽然其中没有抽签问卦，但其祭拜礼仪与本地其它信仰大致一样，供品、上香、向神灵诉说、卜杯、烧金纸、添油、叩拜、许愿还愿等。为此，这座军庙已不是一坐单纯的军庙；在老百姓的信仰之中，这还是一座很“灵验”的神庙，因此吸引了众多百姓前来敬拜。

面对解放军烈士坐定庙宇之军庙，不得不使人感慨中国信仰之奇观。奇中有奇，除了斋日里有附近善男信女们前来“诵经”感恩和祈求保佑外，平日播放的音乐却是《我是一个兵》、《说句心里话》、《我的老班长》等军营歌曲。正如地方民谣所言“官兵奋战壮成仁，同志于今称大人。塑像奉香非迷信，翻身群众敬功臣” ，民间祈福之信仰与官方期待的正统信仰得以微妙地整合，或者说通过民间信仰，官方正统信仰的价值要求得以有机呈现，“国泰民安”、“风调雨顺”、“平安富贵”等价值期待合为一体。

所以，军庙虽因“战士壮烈，惠女虔诚”而得以建成，但它却实实在在的说明了民间信仰的构成及其变异。它在不同社会精英的护持之下，地方民政部门的批准，地方无偿提供近千平方米的土地并拨款2万元，最后在部队将军以及各界民众集资基础上联合建成。与此同时，军庙就不得不具有多重功能。每逢9月17日烈士牺牲当日，或清明节、八一建军节等重要节庆，当地军民都会集中于庙中，举行纪念活动，使之在成为民间信俗的同时，也具有革命传统教育基地之特征。

惠女曾恨，是这座军庙的“主持”，长年累月守候着这座军庙，其信仰格外虔诚。在她身上，就体现了这种混合信仰的特征。她认为解放军烈士们生前救过她的命，牺牲后也时常显灵庇护着她。建庙时光，她曾失神踩空，从3楼上滚落，年近60岁竟毫发无伤。她认为这是烈士显灵护佑。而当地也流传有27烈士显灵的故事。那是1999年农历九月初一，强台风袭击泉州沿海地区，海水猛涨。当海水淹至“二十七君” 神龛底座时，海水就停止上涨，很快就退去。神龛安然无恙。奇闻传开，当地民众认为，这是“二十七君”很灵。这种以圣人显灵干预现实的信仰形式，无疑是表现了民间社会的某种价值取向。

从信仰社会学看来，军庙及其信仰方式，实际上就是圣人信仰、有功则祀的传统延续，不过是在新时代语境转换成为一种新的叙事方式、信仰建构而已。这种信仰一方面因人而异，形式不同，似乎能够表现为一种信仰的活力；一方面也为“我”所用，供奉谁，仅只是出自于信众自己的意志与心愿。

一般认为，民间信仰作为所谓扩散型宗教形态，代表着中国传统宗教信仰的世俗化取向。其实不然，民间信仰的社会学本质是一种依附性信仰形态，它没有独立的信仰实践方式，就必然要依附于某种其他的现实关系才能得以表达。所谓“扩散宗教”这样的说法，并没有抓住民间信仰的社会学实质。因为民间信仰的实质表面上是没有独立的宗教组织支持，实质上是这种信仰对现实关系的依附。此乃民间信仰虽然缺乏宗教外壳，却能够生存、衍生的基本缘故。最关键的是，它代表着传统中国信仰对现实关系的一种神圣化取向，特别是这种信仰往往以人为本，信谁拜谁，缺乏神圣规范，所以它的神圣化意义在于信仰者，而非信仰对象。

为此，军庙的信仰方式与供奉对象，恰好是说明了有功于民则祀之的圣人信仰传统，及其民间表现形式，同时也是儒家信仰的民间化。只是这种圣人信仰、祭祀为本的中国信仰惯习，内涵了一个随意造“神”的传统。所以历史上有官庙、民庙、私庙，现在当代中国也可能有军庙、以后还可能有其他不同形式的神庙。   

很久以来，官方主宰的仅仅是信仰的结构或形式，而非信仰的内容与对象，所以才有了信仰的形形色色、特别是信仰的依附形式。在我看来，其人为神圣，现实成彼岸，而其信仰的依附形式的强弱，往往也取决于信仰者的身份与地位。这就大抵构成了人本信仰或人本宗教的社会学本质。

由此观之，军庙并不仅仅是一座庙，并非一般的宗教活动场所，而是一种信仰传统在当代社会叙事方式的象征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