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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中国佛教的民族融合功能 |
| 作者:李四龙 | 文章来源:中国宗教网 | 点击数: | 更新时间:2013/8/14 13:44:30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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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佛教的民族融合功能
李四龙 在过去的 2000 多年里,佛教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的历史进程,对“中国文化”的形成与发展产生了积极的作用。本文想讨论的是,在协调汉族与少数民族或外来民族的关系时,佛教所起的整合功能及其复杂的历史成因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这个漫长的故事,可从《牟子理惑论》说起。《理惑论》或《治惑论》,常被认为是中国第一篇佛学论文,明确否定了“汉地”是世界中心的说法。在以后的中国佛教界,这种观念变成了一种“边地”或“边国”意识,佛弟子们把印度视作心目中的“中国”,九死一生,西行求法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一、“夷夏论”与边地意识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大约 2500 年前,释迦牟尼诞生的时候,在中国是春秋战国时代。在经历了民族大迁徙、大融合的春秋时代,中国形成了具有强烈文化优越感的民族理论:“夷夏论”。“夷夏论”认为,“华夏”民族居住在世界的中央,“夷、戎、蛮、狄”分别居住在世界的东西南北四方。这种地理概念,被称为“四裔五方”的“中国”意识。《礼记·王制》篇说:“中国、戎夷,五方之民,皆有性也,不可推移。”中国是礼仪之邦,四夷则是化外之民。华夏,是中国的代名词。“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也”,孔子的这句话,成了“夷夏论”的宣言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佛教传入中国以后,遭到了儒家与道家的双重阻力。儒家批评佛教冲击了中国社会既定的伦理秩序,道家道教事实上担心佛教挤占了他们的信徒资源。两家都在运用“夷夏论”排斥佛教在中国的传播。《牟子理惑论》里的“问者”,站在儒家的立场上说: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孔子曰:“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也。”孟子讥陈相更学许行之术,曰:“吾闻用夏变夷,未闻用夷变夏者也。”吾子弱冠学尧、舜、周、孔之道。而今舍之,更学夷狄之术,不已惑乎?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儒生从小学的是尧舜周孔之道,现在却要放弃诗书礼乐,改学夷狄之术,岂不荒唐?这样的问难,在牟子看来,只是看到了孔孟言论的字面意思,而没有体会他们深层的“大道”。牟子认为,学佛并不妨碍尊孔。他在辩解时,援引中国传统的星象学说,北辰在天之中,提出“汉地未必为天中”的观点。牟子在此委婉挑战了传统的“四裔五方”的中国意识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后来的中国佛教徒,特别是从东晋开始,有的就认为自己的祖国并不是奉佛的“佛国”,产生了一种屈居“边国”的悲情。道安( 312-385 )是中国佛教史上最杰出的高僧之一,越到晚年越是渴慕万里之外的佛国印度。他搜集各种辗转听来的传说,编撰《释氏西域传》;致力于整理汉译印度佛典,在“经序”里慨叹,“世不值佛,又处边国”(《阴持入经序》);慨叹之余,他希望能往生弥勒佛的兜率天宫,亲闻佛法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最能表现“边地意识”的行为,应数中国僧人当时的西行求法。曹魏甘露五年 (260 年 ) ,中国本土第一位出家人朱士行,毅然决然西行求法。从此以后,许多中国僧人涉流沙,渡鲸波,不远万里,前仆后继。他们有的像玄奘( 600-664 )那样沿着沙漠绿洲,万里奔波;有的像义净( 635-713 )那样劈波斩浪,远涉重洋;更多的则是中途罹难,抱憾而逝。在这些求法僧人的心中,印度才是世界的中心,而华夏不过是未开化的“边鄙之地”。这种“边地意识”,促使中国人放眼看世界,放弃原有的文化优越感,突破狭隘的民族主义。没有这样的突破,中国文化就很难形成儒释道三足鼎立的结构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儒家的“夷夏论”,并非是要绝对排斥外来文化,重点是要树立华夏族的主体地位,强调“中国之人禀气清和,合仁抱义”(何承天《释均善难》),最适合周孔思想。“夷夏论”的最终目的,是要为彼此言语不通的“五方之民”提供一种和谐的生活秩序,使“中国、夷、蛮、戎、狄,皆有安居、和味、宜服、利用、备器”(《礼记·王制》),四海一家。在这种“和而不同”的社会格局里,华夏族亦可不断包容其他的民族或文化。然而,中国佛教的“边地意识”,挑战了这种想象的秩序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早期中国佛教的“边地意识”,毫无疑问,会加剧保守的士大夫与道教徒的批评,强化佛教作为一种“夷狄之术”的社会形象。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,中国的历史并非都是汉族执政,每到异族入侵、领土分裂的时候,特别是在东晋十六国、北魏南北朝、宋辽西夏以及蒙元时期,佛教是多个民族之间相互交流与沟通的桥梁与纽带,既为自己赢来难得的发展机遇,也为中国社会的民族团结立下汗马功劳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因此,佛教徒的“边地意识”,挑战了中国传统的“夷夏论”,却为外来文化融入中国社会提供了范例,客观上增进了中国社会对少数民族或外来民族的亲和力与包容性。佛教的这种亲和力与包容性,亦即佛教的民族融合功能。这在我国历史上的异族统治时期,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二、戎神与少数民族统治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东晋时期,北方地区在短短的 100 多年里,先后建立了 16 个少数民族政权,走马灯似的权力更迭,史称“五胡十六国”。西晋的遗民,被外来的胡族蔑称为“汉子”——一个在当时带有侮辱性的称呼。这些占领中原的少数民族统治者,觉得佛教也是外来文明,与他们是天然的盟友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后赵皇帝石虎说,“佛是戎神”,不分胡汉,境内的老百姓都可以信奉。石虎( 295-349 ),羯族人,这位历史上罕见的暴君,是中亚粟特石国人后裔。以前这个民族信仰祆教,他在听信了神僧佛图澄( 232-348 )的劝告后,大力推广佛教,这使“胡汉杂居”的北方,很快实现了民族的和解。以前的汉人政权,并不允许汉人出家,佛教往往是在西域来的侨民中间流传。但到这个时期,禁令已经不复存在,汉人可以自由地出家为僧。佛,这位外来的“胡神”、“戎神”,成了各民族间友好相处的纽带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到了南北朝,北朝拓跋族决定“汉化”以后,北魏在洛阳设有“四夷馆”,商胡贩客,络绎不绝。此时的佛教不再归属专门负责接待“四夷”的鸿胪寺,北魏设有专门的僧尼管理机构——昭玄寺。佛教在这个异族统治时期,取得了空前迅速的发展。据说,当时北方的僧尼人数一度高达二三百万。 大唐帝国崩溃以后,中国陷入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乱世,史称五代十国。公元 960 年,宋太祖赵匡胤( 927-976 )建立北宋王朝,而北方有契丹族的辽国; 50 多年以后,在西北边陲,党项族的西夏国慢慢崛起。随着辽国的灭亡,女真族的金国迅速崛起。在这个时期,佛教再度成为民族融合、文化交流的催化剂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这些少数民族政权,全都信奉佛教,特别是辽国统治的北方,继承了中晚唐的佛教传统,盛行密宗与华严宗。西夏正式建国以后,大兴佛教,先后六次向宋朝请赐佛经。军事上并不强大的宋朝,文化却是空前发达,有意识地利用佛教化解民族之间的矛盾,把自己刊刻的佛教大藏经,颁送给契丹、高丽和西夏。作为政治交流工具的大藏经,在宋朝备受重视。当时若没有佛教的交流与融合,实行“胡汉分治”的北方地区,整个社会可能会与唐代产生难以想象的文化断裂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公元 13 世纪初,成吉思汗( 1162-1227 )的蒙古军队,在欧亚大陆攻城略地,几乎引起了整个欧洲的恐慌,他们的铁骑还踏上了印度的腹地。这支所向披靡的军队, 1227 年消灭了西夏; 7 年后,消灭了金国。 1271 年忽必烈定都大都(今北京),建立元朝;又过了 8 年,消灭了南宋王朝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风云际会,掌握政权的民族变幻不定,然而,佛教成了这些外来民族共同的信仰。即将入主中原的蒙古人,致信西藏萨迦派领袖萨班( 1182-1251 ),希望蒙藏结盟。萨班全然不顾年迈,毅然离开西藏,翻山越岭,走了两年多时间,抵达凉州,也就是现在的甘肃武威。 1247 年,蒙古大汗王子阔端,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孙子,在这里与萨班举行了历史性的会晤,蒙藏结盟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会晤后,萨班致信西藏各派领袖,讲明西藏归顺中央的政治必要性与历史必然性。这封信,就是著名的《萨班致蕃人书》,是藏族人民自愿加入祖国民族大家庭的历史见证(恰白·次旦平措等《西藏通史》)。 1260 年,忽必烈( 1215-1294 )称蒙古大汗,立即册封萨班的侄子、萨迦派五祖八思巴( 1239-1280 )为“国师”,赐玉印。不久,他又加封八思巴为“帝师”、“大宝法王”,统领全国的佛教事务。蒙古族随后逐渐全民信仰藏传佛教,藏传佛教同时也逐渐传入中国内地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此时的“汉人”,其地位虽然不及蒙古族,却已包容了历史上出现的各种民族。除了华夏族,东晋南北朝时期的鲜卑族,以及两宋时期的契丹、女真、党项等族,乃至于完全外来的波斯人、犹太人、粟特人等,也已融入了汉族的范畴(贾敬颜《略论汉民族的形成》)。所以,什么是“汉族”?这其实是一个文化大熔炉,代表中国主流文化的象征符号,而不是单纯的种族概念或血缘谱系。(若论汉族的族源,即使是最能代表汉文化的华夏族,也是一个复合物,以夏、商、姬、姜四个族系为主。参见唐嘉弘《华夏族——汉族先民的形成》)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换言之,在中国社会,汉族的民族认同主要是一种“文化认同”。惟其如此,近代所提的“中华民族”,作为一个复合的民族概念,才能如此深入人心。之所以有这样的民族观念,佛教是最重要的催化剂之一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三、佛教与民族认同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在亚洲的版图上,中华文明与印度文明是两大文明板块。佛教最初所代表的,是已很成熟的印度文明,传到中原汉地,遇到的是同样发达的、以儒家文化为代表的中华文明。中国佛教的特色,即在于找到了能与儒家社会相适应的表现方式,既能突破原先印度文明的民族性,又能包容传播地区的民族性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民族化的表现形式,促使中国佛教成为“民族认同”的有机组成部分。中国以汉族为主体的传统文化,明清以来已形成儒释道三足鼎立的格局,缺一不可,大量的佛教词汇成为现代汉语的基本用语,如“世界”、“轮回”。而在信奉藏传佛教的藏族、蒙古族,佛教是其民族文化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,甚至是最主要的文化特色。佛教在中国社会,一方面是在彰显不同的民族特色,强化不同的民族认同,另一方面也在缩短不同民族的心灵距离,增进民族团结,推动民族之间的融合。“民族认同”强调民族之间不同的身份与特色,“民族团结”是要追求民族之间的相互认同,两者是一对矛盾,但是双方相互依存,相辅相成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在历史上,清王朝即以佛教协调民族关系。清初在五台山,把多座汉传佛教寺庙改建为喇嘛庙,延聘蒙藏僧人入住;后来还在北京建雍和宫、在承德建外八庙。乾隆五十七年( 1792 ),清王朝还规定,活佛转世灵童,须经金瓶掣签方可认定,为此特制了两个金瓶。一个送往西藏,供于大昭寺,用以掣定达赖和班禅等藏区大活佛;另一个供在雍和宫,用以掣定蒙古及青海、甘肃等地大活佛。这些措施,实现了满、蒙、藏、汉的民族团结,维护了蒙藏地区的长期稳定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因此,中国佛教不仅具有民族融合功能,促进了中国社会的民族团结,同时还有政治上的融和作用。其中的原因何在?我想,这里既有印度佛教自身的原因,也有中国社会客观的历史条件。印度佛教本身就有“世界宗教”的超越性,也就是具备超越民族的普世价值。佛教的无我、平等思想,这在释迦牟尼创教之初,就有冲破社会等级制度的功能。跨民族的普世性,即缘于此。 1879 年,英国诗人阿诺德( 1832-1904 )写了一首赞扬佛陀的长诗,把佛教誉为“亚洲之光”。( Sir Edwin Arnold, The Light of Asia )佛教传到了亚洲各地,这个源出于印度的宗教,并没有像印度教那样局限于自己的民族,而是成为不同民族的共同信仰。 C79中国宗教网-中国宗教杂志社 但是,佛教在它的传播过程中,这种普世价值,需要借助于民族性来实现。佛教的传播,首先是本土化,佛典的翻译、思想的融合、民俗的养成,无不采用民族化的形式。汉传佛教的形成,经历了儒释道互动;藏传佛教的发展,吸收了苯教的元素,同时还受到禅宗等汉传佛教宗派的影响。若是脱离了中国社会的历史条件,佛教的普世性便会成为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。普世性与民族性的结合,促成了佛教在中国的巨大成功。中国佛教具有鲜明的民族融合功能,同样也是这种功能,成就了佛教在中国社会的广泛传播。 佛教学者将来应当多从“民族关系”的角度,重新认识佛教在中国的历史与影响。以往的佛教史,偏重于佛教与汉文化的关系,事实上,少数民族同样也是推动佛教在中国广泛传播的重要因素。如果历史上没有十六国、北魏、蒙元这些少数民族政权,佛教在中国的影响不会如此巨大。 |



